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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牆工程進行中:談「藝評人@油街信箱」

作者﹕查映嵐


圖﹕藝評人@油街實現特備活動「傾藝術、傾展覽,又同藝術家鄭波傾下偈」(10.7.2019 I 18:00 – 20:00)


預備開筆之際,我打開「藝評人@油街信箱」的網站,一封一封的讀著來信,腦裡突然浮起一個畫面:一座古舊歐洲建築物中的大廳,許多觀眾圍成圈,中間是六位舞者,不斷轉換位置,拼貼成不同的身體雕塑,同時以言語連接遠古到未來的複數時空。我想起的是編舞家 Alexandra Pirici 在2017年《明斯特雕塑展》(Skulptur Projekte Munster)中的作品,在整場表演的結尾,舞者們排成一列,化身人肉谷歌搜尋器,邀請觀眾拋出任何字眼,他們便代為搜尋,然後大聲宣讀搜尋結果。


對我來說,「藝評人@油街信箱」的操作就像那個人肉搜尋器。雖然因為信箱的間隔而缺少即場發揮的成分,但是信箱兩端的提問與解答其實也是一種表演。畢竟在這個時代,只消打開手機用0.001秒就能搜尋到千萬結果,許多問題的答案只在彈指間,根本毋須通過一個寫信發問再等待回信解答的儀式去尋找答案。公眾來信中有好些問題,我看到馬上自動轉換成搜尋關鍵字,例如「香港有沒有行為藝術家」和「Graffiti 和 Street art 的定義」,都是可以通過鍵入「香港/行為藝術」「graffiti/street art」輕易在網絡上找到答案的,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不少人真的去使用信箱,實在令我感到訝異。我的問題是,為甚麼人們想要利用信箱這個如此慢速、充滿古早味,還十分考驗耐性的渠道?


近年興起的KOL文化也有不少與觀眾互動的操作,比如在直播中即時回應觀眾留言,或是就一些主題徵求觀眾私訊分享經驗,再將這些來信轉化為平台的內容貼出,其實都是舊時報紙雜誌信箱專欄的變奏。有謂今天再無明星,而KOL正是作為明星的替代物乘時興起,大眾追蹤其社交媒體賬號,以至渴求和其互動,是因為渴望趨近欲望與投射自身認同的對象。在香港,KOL文化與藝術評論界幾乎沒有重疊之處,藝術評論人基本上不做策略性的自我行銷,即使存在於公眾的視野之中,也是一些沒有臉或身體的名字,既沒有所謂「形象」,也就難以成為欲望對象。話雖如此,我認為「藝評人信箱」之所以成立,仍然是建基於一種趨近的欲望:可能是在不解之中對於意義的渴盼,也可能是「藝術」二字本身即可欲之物,靠近即可累積更多文化資本。香港的藝術展覽絕大部分都是免費的,入場門檻低,然而閱聽當代藝術要求相當的知識基礎,單純的觀看往往不會令一般人感到靠近了藝術,碰壁的挫敗感反而可能更普遍,以至多數人會毫不猶豫地自認「藝術嘅嘢我識條鐵」。因此,對於許多不得其門而入的人來說,有機會與擁有專業知識的藝評人直接對話,就是一扇難得的窗戶,容許他們繞過高門檻趨近欲望對象。


另一方面,在機構(油街實現)與民間人士(丁穎茵、楊陽、梁展峰等)的層面,製造信箱這個讓公眾(/門外漢?)與藝評人(/專業人士?)直接對話的機制,可能源於一種對於「離地」的焦慮。當代藝術的呈現方式仍然以展覽為主,但近年從美術館到另類空間,都強調公眾參與,展覽一般都附帶公眾活動;同時社區/社群藝術需求甚殷,另類空間以至像油街實現這樣在康文署轄下的公營機構都著重耕耘這一版塊。香港的社區藝術至少可以上溯至梁以瑚的〈越營藝穗〉計劃,發展三十餘年,然而直到今天,許多藝術活動還是需要大寫「社區」、召喚「公眾」,正正反照出當代藝術大致上仍然存在於結界中,與一般人身處的現實世界並不重合,因此才有加大力度「落地」、「入區」的需要。近年在巴塞爾藝術展的帶動下,藝術界至少表面上歌舞昇平,一片繁盛氣象。可是當代藝術圈好比一座圍城,只要你有任何身處圍城外的朋友,自然明白在許多人眼中城內蕭條如舊,除了一年一度巴塞爾期間的大資本慶典,在大眾眼中香港依然沒有藝術;而較之於藝術生產與展示,藝術評論更是面對雙重的困境。其一,藝術活動愈趨蓬勃之同時,藝術評論的園地卻弔詭地愈見萎縮。在所謂紙媒寒冬的現象下,報章雜誌的藝評版位持續減少;雖然有後起的網絡平台提供發表園地,但這些新的文化版位大多缺乏專業的專題策劃、組稿、審稿,觀後感書寫可能有所增加,對於推動和深化評論卻起不了甚麼作用。


園地萎縮導致本來已屬小眾的藝評更少被普羅大眾看見,而藝評面對的另一重困境可見於「藝評人@油街信箱」的二月第一問:「點解你哋(藝評人)講嘢咁難明?」有趣的是,我認為相較於其他華語地區,香港的藝術評論並不算高深,即普遍並不偏重於以理論和哲學概念來詮釋藝術。以 Art Appraisal Club 7月10日在油街舉辦的討論會為例,藝評人丁穎欣、梁展峰、梁寶山、楊陽特別就梁志和在《失去了又回來》(油街實現)中的作品有相當細緻的討論,從空間運用、影像和語言兩種敘事之間的互為補足或干擾,到創作倫理和藝術家的整體創作脈絡,算是帶技術性的討論,但也不至於專門到排拒行外人。問題是,如果讀者太少接觸當代藝術,對藝術語言幾近沒有認識,也就難免覺得藝評人都是講火星話的生物——試想像如果評論的對象是Marvel系列電影,即使是比較進深的技術性討論,相信也容易受讀者青睞吧。當代藝術與群眾的隔閡是一個關乎藝術生產機制的結構性問題,無法靠藝術評論處理;然而業界卻有一種聲音,認為藝術評論除了從專業角度提出分析、批評與疑問,還必須肩負推廣藝術、拓展觀眾群的重任。當人們混淆評論與推廣性質的報道、鱔稿的作用,書寫者便落入一個尷尬境地,似乎必須費煞思量做出一次過滿足多個願望的出奇蛋,以符合一種很港式的效益主義。

我仍然堅持市場推廣不是評論的責任。與其勉強藝評取悅讀者、為藝術活動吸納觀眾,其實不如容許評論享有不避離地的權利,讓評論者以其專業知識為基礎,通過盡可能深入探詢生產公共意義。如果評論人自覺有空間拉近大眾與藝術的距離,像「藝評人@油街信箱」這樣不屬一般藝評書寫的方法可能是更好的選擇。這次的嘗試吸引到有不同程度藝術知識的發問者,既有比較貼近業界脈搏的觀察(「打卡現象是否有助宣傳藝術知識」、「為甚麼油街缺少女性創作的藝術」),也有出人意表的提問(「用藝術呈現愛的主題會是甚麼模樣」)。發問者得到他們尋找的答案,反過來藝評人也可以了解觀眾的真實想法與疑問。只是如果要持續發揮拆掉城牆的正面作用,首先這不能只是一個短期項目;其次有兩個問題需要解決:一是在知識的單向流動以外,如何延續討論,有沒有可能發展出更能容許有機交流的平台?二是這些面向大眾的知識在生產後如何傳播、怎樣普及,這可能需要熟諳社交媒體運作的專才協助。期待看到拆牆工程持續進行,直到有一天觀眾能夠接通他們曾經以為無法理解的離地藝術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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