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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國騫近作裡的小孩》

作者﹕楊陽

翻譯﹕ 何禹旃


在《手勢》(2016)的創作自述中,鄧國騫寫道︰「遠行的時候數算隨行俗物;此地衰敗的時候數算僅餘的價值與胸襟。」鄧國騫常透過伴隨作品的文字,捕捉創作時的心靈狀態。它們不一定有解說作品的功用,卻可以作為文字作品而獨立存在。鄧國騫並非首次利用創作自述去表達自己掌握不到現狀、自身受到挑戰,須在這無法操控的情況下梳理出人生意義。鄧國騫近期的創作強調這股從內在需求而來的拉扯︰尋找歸屬感;來自外在社會現實的要求,以及追尋與某時刻的聯繫。


我透過這篇文章,提出鄧國騫近期作品中小孩的形象,是他作為與當下聯繫的方法。這些作品不是關於兒童們或大家的童年;反之,這一小孩以及其不同的存在狀態,是創作者在瞬息萬變的當下,自身與世界保持一種不確定性聯繫的關鍵。在作品中小孩所呈現出來的不一致,正凸顯出問題的複雜性。面對不確定的情況,人們可能被恐懼與絕望淹沒,又或者以冷漠、犬儒或對立的態度應對。但鄧國騫卻以此生出了希望,這種希望並非如廣告及商業媒體中常見,由傳統與過時價值所包裝的一種樂觀兒童愉快形象,以供成年人消費;他所希望的是「開放性」本身——出自小孩本身,而且不論我們如何努力嘗試,亦無法從中窺視出小孩的未來將如何開展——而並沒有提出所希望的確實目標。他的希望是從時間裡產生的不斷變化、與生命共生,共同指向未來。 (註1)


1. 小孩——孩子的社教化

《孩子》(2018)是一個由現成物、照片與聲音組成的混合媒體裝置。(註2)牆上掛著十個鏡框,上面刻有自1997年主權移交以來從各份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施政報告中選出的片言隻字。這些鏡框是本地商業文化的一部分,常作為送給新開張餐廳或診所的開業誌慶禮物,因此鏡框上的題詞通常是祝願成功的成語。而在鄧國騫的作品裡,部分文句是表達當務之急的口號,如「迎接新挑戰」、「群策新天地」。而其他文句則既是描述性,亦有指令意味,如「重法治,掌機遇,作抉擇」。這些鏡框上都刻有「香港市民惠存」。


在這些鏡框前有一個講壇;講壇前有一張面向它的長凳;而長凳背後又有另一些鏡框,令人想起禮拜場所的親切和莊嚴。而在作品另一端的牆角上,有三幅男孩的黑白照片。這些從互聯網找來的照片,是香港特區三名特首的兒時照。(註3)它們的擺放方式,類似香港人家中放置祖先照片以作紀念的做法。我們可以想像,這幾個男人以官腔節奏與語調讀出這些文句,但視覺上卻以孩子的形象出現。而這個聲畫不協調的場景,進一步被一把七歲女孩的聲音插進來。她與創作者對談的聲帶,正透過講壇裡的錄音機播放出來。


憑著女孩說話的內容與方式,我認為她的聲音定義了這個空間。對話內容是以她的學校生活開始,進而談到跨境來往中港邊界,以及學習普通話的經歷。鄧國騫問她一些如「你怎樣用普通話說『去上學』?」,又或者「『父親』與『母親』普通話怎麼說?」之類的問題。而女孩則以輕鬆而隨意的語氣回答,中間夾雜著笑聲。在創作者設計的這些問題中,女孩的注意力時而集中,時而分散。結合作品中的其他元素,這段對話凸顯女孩在學校的社教化過程。然而,她直率的說話方式,始終令整段對話保持開放性——我們無法預測她的答覆,她亦隨時令整場對話離題。她的聲音在畫廊的空氣中飄移,同時又被講壇及其親密感所保護。歷史變化的脈絡及其縮影,與孩童自身的個人敘事,編織出一個操控政策的大敘事。與成年人相比,女孩的聲音沒那麼保留與造作,因此這些題詞與政客油腔滑調的演說的意識形態內容被壓制,繼而並置於一個屬於女孩及政客孩童時的理想世界。


2. 《棘園過客》——分享著小孩的多重自我

從鄧國騫舊作《棘園過客》(2011)中,可見到他對小孩的學習過程感興趣。作品營造兒童與成人互相學習的情景,令小孩產生出多重的自我。計劃始於鄧國騫被邀請在沙田公園(他聲稱該處在「古代」稱「棘園」)創作公共藝術,他再邀請藝術家冼朗兒穿上猿猴服,裝扮成駐園的猿人並與公園遊人互動,而他本人則擔當攝影師。在十個星期的時間裡,猿人每周五天;每天四個小時逗留在公園。從經剪接的錄像紀錄中,我們看到猿人透過與公園路人互動而學習的過程,例如孩童給予她雨傘之類的東西把玩;在觀察其他人用紙皮建屋後,猿人懂得用報紙遮住自己;猿人學會唱歌,並最終以「我」說出了她的身份,告訴孩子她是「猿人」而不是「大猩猩」等等。到了第八周,她開始畫畫與讀報紙,並坐在輪椅上被人於公園內推來推去。而成年人亦令自己「相信」兒童更擅長與猿人互動。


在最後一天,猿人與一位每天都帶著香蕉到公園見她的叔叔聊天。「我今年80歲,但活得像是八歲一般。」叔叔說︰「找一天我會帶你去餐廳。」這是歷久彌新的認同和友誼的一刻。鄧國騫還訪問了一對父女,問他們在公園見過猿人多少次,而過後會否想念她。該父親說︰「會。」鄧國騫正在探討的問題是︰藝術家在甚麼時候成為猿人?而猿人又在甚麼時候成為藝術家?她/他如何影響其他人?而又是甚麼影響他人?


創作者在作品進行時拍攝了一段名為《流言》的影像,並在Facebook上發布。片段中,一位小女孩騎在一個金屬彈簧椅上晃動,而猿人則騎在另一個約在十呎外的彈簧椅。該影像被標記為「第十周:製造餘暇?」,兩分鐘長的片段記錄了他們聊天的情況。說話的主要是女孩,雖然聲音不太清晰,但聽得到她說要買飛機票去甚麼地方;而猿人則主要以點頭或發出「嗯」的聲音來表示同意或認可。我們不清楚究竟是猿人從女孩身上學習,還是相反。創作者在Facebook留言說,在這情景下,他覺得孩子與動物的分別其實不是這麼大。對我來說,更有趣的是兩者如何控制或不能控制當時的情況?如何影響對方和受對方影響?正是這表演性帶出當時的一種不確定性,無人能預料對話的下一句會是甚麼,但同時間猿人正對女孩感同身受,猶如猿人自己也是個小孩子。


3. 《肚子》——在睡眠和活動之間的小孩

鄧國騫在《肚子》(2018)中,透過純熟的藝術語言,表達人們被多少社會價值加諸於身上的議題。這件裝置作品橫跨兩個房間,位處川龍村的一所空置村校校舍。(註4)在較裡面的房間中,一整面牆上投映著一個小孩睡覺的影像,並掛著一塊與小孩肚子大小相若的玻璃,為影像賦予質感。小孩正在呼吸,隨著節奏,當她靜下來的時候,也就只她靜靜的一人。在投映前的地上,是一張嵌在地台木地板上的床褥,我們不清楚這是供觀眾稍息還是迎接挑戰的空間。如果在床褥坐下或躺下來,那就是休息;但亦可以是置身於選擇嬰兒還是成人的拉鋸關係之中。成人——透過另一邊牆上的七部電視展現,七位村民正談論著他們的生活。因此,這亦是對未來還是過去的選擇。而在外面通向展場入口的房間中,有一個大約一呎乘一呎的魚缸,裡面有一塊磚。磚頭是從創作者家中牆上掉下來,再被他撿到這裡的。透過把光投射到水面,他希望營造一個山與川的情景,而這正是川龍村給他的印象︰「反射、光線、波浪、水、綠色等。」(註5)磚頭上長出來的綠色苔蘚雖不在他預計之內,但他說很喜歡。 (註6)魚缸旁的牆壁靠著一排高至天花板的衣櫃,裡面掛滿了衣服與關上的抽屜。


這個未會說話的小孩,以及她的呼吸,賦予這空間曖昧而多重的意義。與那些成年人的採訪片段並排,顯得熟睡的小孩事不關己——成人無法進入小孩的世界,而成年人世界亦離她很遠。而相對缸中的磚塊而言,小孩成為創作者在這空間繪畫的生命線上的一環︰自然衍生出比人類更早的生命。以上兩者皆指向撕裂——小孩可能突然醒來哭鬧,與在《孩子》中說話的女孩相比,小孩的哭鬧是更為突然與暴力的撕裂。而從磚頭裡破繭而出的微小自然力量,亦可被視作一種撕裂。如果沒有嬰兒的存在,這個裝置似乎只是一個關於懷舊的作品,正是小孩的呼吸,使創作者可以接觸到當下的這條村落,並觸碰到它未來的可能性。


我認為是次作品中出現的小孩,比起在創作者前作中出現的,更為有力與意味深長,原因如下︰首先,它不太依賴語言,而是透過身體的非自發性動作,顯示出比文字更大的潛在溝通能力。此外,它較少涉及特定的政治議題爭論,當爭吵被限制了,自然就隨之而來。最後,小孩成為一個媒介,通過她進行對歷史與人類舉措的質詢;而通過這場質詢,創作者追尋自身於世界的位置,並任由這問題懸疑未決。


4. 《我喚妳作楠詩》——缺席的小孩

最後,我想以《我喚妳作楠詩》(2012)及《楠詩》(2012-17)完結本文。此項目以一位缺席的小孩為中心。這項目包含一件錄像作品,關於創作者與他沒有出世的妹妹——他稱呼她為「楠詩」(Nancy)——的虛構敘事。影像沒有聲音,拍攝著他母親的手,逐頁翻著相簿。相簿中的,是鄧國騫從網上以「Nancy」一字搜尋到的一些女性照片。創作自述揭露她因為墮胎而沒有出世,透過她的母親,鄧國騫連繫到他的妹妹;而通過他想像的妹妹,他亦連繫到母親。這是一件很個人的作品︰它賦予創作者一個途徑,通往一個不只是關於傷感的現在,也通往一個妹妹缺席了的未來。而這件作品也是社會性的︰它創造了一個世界,將他與世上的陌生人聯繫在一起,陌生的變為熟悉的。死亡是絕對的,但記憶卻可以永恆地保留在延續與永久的開放狀態——任何人都可以成為楠詩,這個世界總會有更多楠詩的。


5

談到希望,人們通常強調所希望的是甚麼。而鄧國騫所塑造的小孩形象,卻是關於在希望的結構中所維持的不確定性。之所以有希望,正正因為我們知道失望或失敗是無可避免的。希望以持續但非一致的形式,出現在鄧國騫作品的小孩形象裡,激發每個人的能力,把不確定性理解與保留為希望結構的一部分。(註7)


鄧國騫的藝術語言並非要進行辯證式的討論,而是呈現我們活著的時刻及位置。就在這樣的等待中,他的藝術得到生命——藝術的生命。



註1︰我受到人類學家宮崎廣和(Hikokazu Miyazaki)的啟發。在《The Method of Hope: Anthropology, Philosophy, and Fijian Knowledge》(2004)中,他分析斐濟人以「希望」作為與政府談判的方法。不過,斐濟人是通過與政府官員互動的過程中產生希望來實現不確定性,而鄧國騫則透過塑造小孩的形象來實現。


註2︰《孩子》,第一次是於2016年在百呎公園舉行的個展中展出;2018年展出的版本,則是在Parasite藝術空間,為群展《言靈》的一部分。


註3︰香港特別行政區首任行政長官是董建華(1997-2005);第二位是曾蔭權(2005-2012);第三位是梁振英(2012-2017)。


註4︰《邂逅!山川人》是香港特別行政區藝術推廣辦事處的一項藝術計劃。在五個月的時間裡,藝術家於川龍村創作了一系列定點作品。鄧國騫是參與該計劃的13位藝術家之一。


註5︰作者與創作者的訪問,2019年9月23日。


註6︰同註5


註7︰同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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