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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yvting8

11月第四問.最奇怪的問題

Darren你好,我是楊陽,首先多謝你的問題,因為你這問題是對「我們」有興趣,而不是對「我們對別的藝術家或藝術品的意見」有興趣,這問題把我們看待成真誠的人來了解。


我想不起曾碰過什麼怪問題,對我而言所有問題都有價值。因為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並未有受鼓勵去發問,我們反倒是受教導不要問只要接受事物。我是教書的,這種情況在課室裡尤其明顯,我經常鼓勵同學多問問題。像我教的經典都是既權威又歷史悠久的文學、哲學、宗教作品。要鼓勵學生問問題,同時又要尊重文本,這是個漫長的過程,亦要時間訓練,我自己也在學習當中。


談回藝評,我一直覺得所謂評論並未能說出我做「藝術寫作」的事,因為我寫藝術家和作品時,我會把兩者當成跟我合作的人,這並不光是為了讚美他們,我會假想他們在我身旁,聽著我陳述他們工作的意義和價值,這是一個雙向的過程,我寫好的東西也會先交給他們閱讀。

不知為何談到這點,可能因為我在談論價值的問題。因為我很相信,我們是通過不斷問問題,不斷培育對事物的好奇心,我們才會找到每件事物的價值,而不是接受它已被社會訂立的價值。所以你的問題已是個印象深刻的問題了。我又會想起過往曾否有議題是我跟藝術家或其他關心藝術的人討論過,又是有趣的。


我最近就大館的「日常邊界」展覽寫了篇文章,展覽是日本藝術家下道基行和香港藝術家鄧國騫的作品聯展。我也是鄧國騫在這展覽中的作品《懶腰》的參與者,當中牽涉到很多過程,像是走進大館後看到展場的東西,如衣櫃、檯、凳、牀等。作品說不出,或是基於藝術家的意圖沒說出:參與者在背後有多少次聊天、吃飯,又有多少晚喝醉酒。因為我喝酒後便很睏,所以在鄧國騫辦的飯局中,我常常都在自我介紹的環節後便入睡,畢竟十多人的自我介紹時間很長。


不過在這種情境和新朋友見面時,一些很平常的問題往往都變得很特別,又令人印象深刻,譬如一次阿騫問我:「你記不記得廿四歲時你在做什麼?」每個人都有次廿四歲,但在那情境我突然跳到十世以前,勾起很多回憶和情境,那些事好像,甚或根本就如現在一樣。廿四歲時我是個記者,當年去了北京做六四的周年採訪,也被公安在北京大學校園拘留,又簽悔過書。在此事中,我體會了一些做記者的事,更重要的是一些人與人之間接觸的基本。當時我被拘留時,我們攝製隊訪問大學生的錄影帶隨之充公,此事我一直很內疚,也很擔心學生會受影響。曾跟他通信一兩次,後來就沒有了。


阿騫如此問我,他並不清楚這麼多事,但那條問題已讓我重新反省。在反省的過程中我知道,究竟當中包含的情緒、思考,到底有否處理,因為有時我們真會忘記那些東西處理了沒。像一些很深刻的回憶、每天累積的新事,舊的東西可能會慢慢被淡忘。但有時因著別人的問題,就突然回到從前的事情當中,便又一次看清現在和從前的關係,個人又走到哪裡。所以我也很感謝阿騫如此問。現在回想,那情境都是平靜的。


回到這道問題,我一直也不懂怎樣回答。有好多問題我常常自問,多是覺得重要的事。譬如最近問過「自由是什麼?」、「我教的大學一二年級生,他們最需要的是什麼?」若講到在教的經典,最近在看古希臘的數學家Euclid(歐幾里得),他在Element這本書中有一個關於boundary的定義,歐幾里得用了extremity的概念來定義boundary。在幾何學裡討論正方形、長方形、三角形時必會提及邊界,那就呼應鄧國騫和下道基行的「日常邊界」了。那些形狀是有邊界的,但我們要如何談論「邊界」是什麼?歐幾里得認為,一個figure(形狀)是以extremity作為邊界,並以邊界contain 它。不好意思我的中文不太好。


我想了許久,也在自問,為何他不能直接指出邊界就是把兩樣東西分開的劃線,而要用上extremity?思索久了才發現原來真要這樣討論,或是說他關注的東西是這樣的,因為他要討論到extremity這個極端,才能討論極端以內的東西就是他關注的。即如一個四方形以內的東西,才稱得上是個四方形;以外的就不是了。如果沒有說出extremity這個極端,我們只模糊地說了一道界線,甚至誤以為界線就是一條線。於是我才感到他的厲害,因為歐幾里得似乎能把一個眾人以為明白的、不用思索的、常識來的事寫出來。當然他的definition還有很多其他東西,如一點是什麼?我想,欣賞問題不一定要倚賴被人問,雖然我也很喜歡別人問我問題。在生活中還有許多時間也在問問題,關於自己、世界、我在接觸的知識、其他人的事,用問問題的方法能找到更多自己關注的事,或者說,在生活裡最重要的其中一件事,便是找出自己關心的問題,那件關心的問題可能真的到死也解決不了,不過它就是牽動人繼續走的一種好奇心。所以⋯⋯也不要講太久了,很多謝你的好奇心,如果你有興趣希望有機會坐下來和你討論更久,我也想知多點為何你會問這問題,多謝Dar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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